俄土之争,一个千年弥赛亚之梦

发布于:2016-05-27 11: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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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俄土两国的矛盾和冲突,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实际上,两国的恩怨由来已久。想理解这个问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俄罗斯对取得高加索和黑海地区控制权的渴望,一个是俄罗斯民族在文化血缘上的弥赛亚意识。

 

俄土之争,一个千年弥赛亚之梦

文-高君扬

 

一座山村里,几个闲散的车尔凯斯人坐在门槛上。高加索的儿郎们在闲谈,谈到可怕的战争的死亡......”

 

这是俄罗斯文学之父普希金的著名长诗《高加索俘虏》的开首。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正是俄罗斯帝国对土耳其控制的南高加索地区的觊觎。该诗作也因此被称为高加索战争文学的鼻祖。也正是在随后的第八次俄土战争中,俄罗斯战胜了土耳其,夺取了南高加索地区,从而获得了对至关重要的黑海沿岸地区的控制权。

 

而这一幕,仅仅是俄土千年恩仇中最富有诗意的一个片段。

 

一切都要追忆到基辅罗斯时代。

 

俄罗斯弥赛亚情结的由来

 

公元1113年,拥有佩列亚斯拉夫尔和罗斯托夫两块基辅罗斯公爵领的弗拉基米尔·莫诺马赫在平息了一场严酷的暴动之后,进入基辅,正式就任基辅大公。为了显示自己的统治符合继承法并具有正当性,他需要得到来自某个神圣权威的认可和赐福。于是,在这一年的一个深夜,一队使臣匆匆上路,踏上了南下漫漫的旅途。

 

此行的目的地是当时世界的大都会之一,拜占庭帝国的首都——君士坦丁堡,意在将基辅罗斯与拜占庭帝国间的关系联结得更为紧密,从而使基辅罗斯的国家地位更为稳固。当时的俄罗斯人认定拜占庭帝国即是宇宙的中心,而全体俄罗斯人理论上都是拜占庭帝国的臣属。莫诺马赫的外公是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九世,身上流淌着阿格洛斯皇族的血液,天然地对那片神奇的土地有着无尽的热爱与向往。而他的这位外公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送给了他一件最好的礼物,一顶来自基督世界的王冠,用以确认大公无可撼动的高贵出身与权威——这顶王冠也就被后世命名为莫诺马赫冠。而得到了正统象征物的大公决意将拜占庭的礼仪文化全面引入俄罗斯大地,全体俄罗斯的民众开始信奉东正教。

 

在俄罗斯人看来,这一切又有着另一层含义:权力和荣耀就这样完成了从拜占庭向俄罗斯转移。从此,俄罗斯人便与小亚细亚结下了不解之缘。在拜占庭帝国消亡的另一个一千年里,俄罗斯自命“第三罗马”,是这片土地与信仰坚定的捍卫者和无可争议的继承人,历代沙皇都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统治这个“宇宙的中心”。这便是俄罗斯的“弥赛亚意识”,即视自身为基督教世界的合法继承人,担负着向世界散播福音的责任。

 

然而,最终实现统治拜占庭地区梦想的是来自中亚内陆的土耳其人。土耳其人所建立的奥斯曼帝国在14世纪中期开始大规模向东南欧扩张,多次打败欧洲来援的基督教军队,并最终于1453年攻取君士坦丁堡。他们将这座伟大的城市更名为伊斯坦布尔,意为“伊斯兰教之城”。在其后土耳其苏丹所发动的漫长的征服战役中,土耳其的陆上势力及海上势力向各个方向伸展,拿下了北非、占领了东南欧并进抵黑海沿岸。

 

面对土耳其咄咄逼人的扩张势头,西欧的封建诸侯国被迫联合起来,拥有强大力量的十字军打退了土军的持续进攻,中欧基督教势力与伊斯兰势力的争端一度呈现出胶着与拉锯的局面。而当时国小力弱的沙皇俄国身处遥远的北方,只占据莫斯科周边区域,正在奋力摆脱蒙古鞑靼的统治,根本无法与奥斯曼帝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相抗衡。1571年,作为奥斯曼帝国的附庸,克里米亚可汗德乌莱特一世发动战争,计划彻底征服俄国。侵略军进入莫斯科,并纵火劫掠,在六个小时内,莫斯科化为灰烬。看起来,正统继承者无力对抗实际主宰者,这场力量悬殊的较量应该会在短时期内以现实力量的胜利而终结。但历史颇有深意地留给俄罗斯人一个宝贵的机会,1572年,六万俄军在米哈伊·沃洛辛斯基大公的率领下,于莫斯科以南40里的莫洛蒂击溃了十二万克里米亚军队。这场惨烈的战斗决定了土耳其北线扩张计划宣告完结,而俄罗斯与土耳其日后漫长的政治冲突亦就此拉开。

 

夺取出海口,永恒的命题

 

著名的彼得一世大帝于1682年即位为罗曼诺夫王朝的第四代沙皇,他热心俄国国家的近代化发展,努力提高俄国的国际地位,并且深知要做到这一切需要有平稳的外部环境和顺畅的对外交往渠道。16837月,土军开始围攻维也纳,欧洲震动。波兰国王索别斯基临危受命,统帅奥地利、波兰和威尼斯军队前去解围,并在翌年主持由这三国参加的联合会议,形成共同反对土耳其的“神圣同盟”。长期孤立于世、受到奥斯曼帝国频频袭扰的俄罗斯正希望结束孤军奋战的局面,于1686年欣然加入同盟,并在16951696年如约进攻亚速海沿岸地带。俄军遭到了势头正盛的奥斯曼帝国和克里米亚汗国的联合打击,苦战未果。直至1697年,奥军在泽特会战中全歼土军主力,俄军顺利占领顿河河口。16991月,战争双方签订《卡尔洛维茨和约》,奥地利获取了土耳其在东欧的大片地区,而俄罗斯则夺取了原属土耳其及其附庸的亚速海沿线。

 

通过这次战争,俄罗斯终于在历史上第一获得了一个出海口,可以从海路与欧洲较发达的地区开展交流,增强自身国力。这在俄罗斯的历史上有着重大的战略意义。

 

获得黑海沿岸的出海口,进而控制黑海,是罗曼诺夫王朝早期几代沙皇的首要战略目标。俄罗斯独特的地理位置和地形地貌为俄罗斯的政治家提供了不很乐观的地缘环境,塑造出了独特的俄罗斯政治性格。早在俄罗斯的东方边界尚未扩展到大海的时代,人们就一直寄希望于南方的战略孔道。帝国的北部是茫茫雪原,开拓价值有限;西面为欧洲传统政治势力所占据,“波兰走廊”更是俄国历史上的梦魇;亚洲部分又有太多捉摸不定、文化隔阂的草原游牧民族,那里的边界开放而又危险。因此,从黑海方向直至地中海的连线是俄罗斯帝国扩张路线的不二之选。

 

两大帝国,互有胜负

 

胸怀“第三罗马”天命所归意识的俄罗斯知识精英更把征服巴尔干半岛与小亚细亚高原的目标定为“天赋的使命”,况且至今统治那块区域的又是异教徒,无论从哪一个层面说,奥斯曼土耳其帝国都是俄罗斯命中注定的敌人。在历史情感、宗教信仰以及地缘战略布局等多种因素的综合作用下,俄罗斯在长达二百余年的时间里,其历次军事冲突的主要敌人都是土耳其。

 

土耳其的祖先虽然来自中亚内陆,后来才迁居到了小亚细亚的安纳托利亚半岛,但经历了几个世纪的民族融合与政治变动,尤其是1453年征服了君士坦丁堡,成功夺取了这个世界上的核心地带之后,民族意识发生了几次大的变化,渐渐将前述原属于拜占庭帝国的区域当作了自己的核心区域,将伊斯坦布尔作为自己的首都,当然无意退回到之前所属的政治版图中去。在历次俄土争端中,虽然土耳其的国力趋向弱化,但面临俄罗斯的逐步扩张,土耳其始终坚持遏阻俄国政治势力的渗透,每次战败后,亦积极谋求收复被占领土。在18世纪中晚期以前的俄土战场上,双方互有胜负。土耳其拥有复杂的国家机器与令人生畏的庞大军队;而俄罗斯有着能够吸纳东正教民的文化向心力。对于俄罗斯来说更重要的是,有着相似战略目的的奥地利在反土战争中能够与其结成紧密的合作关系。

 

发生在17681774年的俄土战争影响极为深远,名将亚历山大·苏沃洛夫公爵在17731774年一系列决定性的战役中打垮了土军,逼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签署《库楚克—凯娜吉和约》。俄国通过这次战争获得了二百五十万卢布赔款,最终控制了整个乌克兰、北高加索和克里米亚地区。这些富庶区域的夺取大大增强了俄国的实力,并最终形成为俄罗斯的核心关注地带。乌克兰变成了俄罗斯的大粮仓,北高加索日后成为俄军向南出击的通道,克里米亚控制着第聂伯河和刻赤海峡,使俄海军最终得以称霸黑海。

 

摆脱海峡锁链的巨兽

 

在成功控制黑海之后,俄罗斯的南翼战略目标发生了重大转变,从单纯的取得出海口,控制、征服黑海沿岸,转向冲出黑海、将俄国势力直插地中海的宏愿。这也是俄罗斯南进路线的必然战略选择,它意味着俄罗斯不仅要牢固占领黑海的战略据点,还要求俄黑海舰队的实力急速发展,以在之后的国际战争中发挥更为重大的作用,能够顺利进入地中海、执行远程投放军事力量的任务。而这样一来,受到俄罗斯军事威胁的也就远不止土耳其一家,在地中海沿线拥有广泛战略利益的英国和法国,甚至还有奥地利对俄罗斯的进一步扩张怀有深深的戒惧,使得在俄罗斯走向地中海的历次努力与挣扎中,都与欧洲列强形成了碰撞。

 

俄罗斯进入地中海的关键一环在于土耳其海峡,也就是分隔欧亚大陆的博斯普鲁斯海峡与达达尼尔海峡。西方强权认识到这一区域在盛极而衰的土耳其手中已经变得不再安全,俄罗斯从19世纪早期开始意图夺取君士坦丁堡和海峡地区,以便早日自由进出地中海,土耳其在这一时期虚弱不堪,无力抵挡俄罗斯的步步紧逼,要让沙皇政府在此时罢手显然不可能。18281829年的俄土战争更是掀起了列强瓜分土耳其在巴尔干地区“遗产”的高潮,俄国趁希腊独立之机对土作战,并大获成功,最终签订《亚德里亚堡和约》,致使土耳其沦为“近东病夫”,也让西方大国看到了俄罗斯进一步扩张的风险,最终决定从幕后走上前台。

 

于是,当1853年,俄罗斯以土耳其迫害东正教徒为借口重启战端时,英国与法国连同萨丁王国援助土耳其,参加对俄作战。历经一年苦战,克里米亚半岛上的塞瓦斯托波尔要塞失守,俄军被四国联军逐出克里米亚。战后各方代表签订的《巴黎和约》确认了土耳其对海峡所拥有的主权,提出黑海中立化的原则(战舰平时不允许通过,战时是否允许取决于土)以保护土耳其权益,此举大大削弱了俄罗斯的霸权地位。

 

未得定论的小亚细亚

 

俄罗斯最后一次单独企图通过军事手段控制海峡地区是在1877年,俄军于是年底发动钳形攻势进占巴尔干半岛和外高加索的多处据点,于次年1月进逼君士坦丁堡,迫使土耳其签订城下之盟。但这一次同样由于欧洲列强的集体干预,抵消了俄国的军事收益,让俄国独占土耳其的计划终成泡影。迟至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俄罗斯还在谋划夺取君士坦丁堡、控制海峡。由于土耳其在一战中坚定地奉行亲德路线而加入到同盟国一方作战,英国为拉拢俄国共同反德,终于在土耳其海峡的问题上做出重大让步。经过协商,沙皇俄国与英国和法国政府达成了《君士坦丁堡与海峡问题秘密协定》,该协定赋予了俄国在战后自由并吞君士坦丁堡和海峡地区的权力。

 

然而事与愿违,俄国在1917年爆发革命,沙皇政府倒台。列宁主持苏维埃政府的外交工作时提出“和平外交”的方针,为了显示废除秘密外交的立场,苏俄公开宣布废除1915年所签订的《君士坦丁堡与海峡问题秘密协定》,声明不谋求在这一地区的特权。在1936年召开的讨论海峡中立地位问题的蒙特勒会议上,土耳其希望将海峡对外国军舰永久关闭,而奉行大海军主义,有着较大航运需求的英国则希望将黑海界定为国际公海。最终妥协的《蒙特勒公约》规定黑海沿岸国家(苏联、土耳其等)的军舰平时可自由通过海峡,非黑海沿岸国家的军舰进入黑海须在吨位、舰种和停留时间上有所限制,交战国军舰不得通过海峡,当土耳其面临战争威胁时,有权允许或禁止任何军舰通过海峡。有关土耳其海峡事务的争执才告一段落。

 

由此可以看到,俄土之间的争端由来已久,混杂了相互间多元的历史记忆、宗教情感还有现实政治。要认识到宗教情结和地缘政治在俄罗斯与土耳其双边关系上所发挥的重要影响,不管是俄罗斯还是土耳其背后都站着特殊的利益群体,在如今这一被战火紧密包裹着的空间内,利益缠斗依然在紧张地持续着。封锁与反封锁、渗透与拒止、信仰与异端的较量还将次第上演。毕竟,这片土地始终孕育着一个千年的弥赛亚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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