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跟他们说什么呢?

发布于:2016-05-27 13:2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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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符合逻辑的不朽,是某种与不朽背道而驰的东西。

 

我该跟他们说什么呢?

/工昌(中学教师)

 

我常常想,在我老了走不动的时候,如果有那么一天,面前突然围坐起一堆天真的孩子,我该跟他们说什么呢?

 

当年,老天在闭上所有的希望之门后,发善心给我留了扇窗户:教语文,正宗的灵魂工程师。

 

现在想来,我开始的第一堂课,大家面面相觑,不知从何交流。台下坐着这些陌生的孩子,是学校分给我的学生。他们似乎在听,眼神空洞,若无其事。我讲完后,看着他们,他们也无聊地看着我。

 

这次讲课,让我大学四年积攒起来的关于教育的勃勃雄心,挨了当头一棒。我没有想到的是,所有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们这里流传过一个故事:某老师教英语,强调陈述句变为疑问句时,必须把句号也换成问号。学生们老是忘记。有一个男生果然又忘了,她当场罚他抄“?”,抄了1000遍。

 

这位老师由于教的成绩太好而调到城里,成了远近闻名的先进标兵,好多人都羡慕不已。

 

大多数的老师走上“正轨”,只需个把月。而我,几年过去了,还一点路都没有。有些熟悉的人也暗暗为我着急,委婉地建议过,后来大多叹着气走开了。在他们看来,我就像一个孩子,一直执迷于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幸好,我还有自知之明,不去攀附富贵,不去惹是生非。我习惯性把自己埋在办公桌里,尽量少跟人招呼。几乎每一个从教室里出来的老师,不是劳累,就是生气,我保持沉默比较合适。开会的时候,我趁着人不多,溜到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进入2000年,为了贯彻“市里教育资源优化配置”的宗旨,我们农村中学的高中合并到城里的省中市中。有点本事的老师纷纷进了城里,几个和我关系不错的外地老师也离开了。

 

我被留了下来。走之前他们跟我说,如果你去教初中,不能和高中一样。高中语文不需要背,但初中的满分130分,30分都是靠背,作文也要背优秀的范文;初中考试很勤,每年期中期末要算平均分,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关乎老师的命运;初中的时间你可要抢,课余时间是所有老师见缝插针的焦点;盯紧你的学生,这是一场战争,有的人一天就能搞定,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打赢。

 

愚笨如我,似乎已没了最后的退路,只有横下一条心。

 

现在想来,初中也无非是这样。当灰色太阳冒出来的时候,就像缺了口儿的西红柿。成群结队的速成班里,孩子们手上拎着装满作业的塑料袋,书包高高耸起像一座富士山。

 

当我把心思花在了家长和领导认为一个老师该花的心思上,我也得到了社会评定一个老师所应该得到的东西,连续带了四年的毕业班,还破天荒地被评上过优秀。

 

就这样,我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教师”。

 

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总觉着我对抗的是学校。在我走上社会后,我常常觉着我所对抗的是整个社会。今天,我认真履行着社会赋予一个老师的责任,享受着社会赋予一个老师的荣誉后,也许讲台下面就有当初和我一样的学生,他会觉着,他正对抗着像我这样的老师所组成的学校。

 

突然间,我想起了评论家赫伯特·里德的对毕加索的巨画《格尔尼卡》的评论:我们所热爱的一切都已经死去,唯一符合逻辑的不朽,是某种与不朽背道而驰的东西。

 

编辑回复:“全文似乎无一处提到安全感?而且,你从不适应到适应的过程,缺乏一种深刻自剖。貌似,这位老师怯懦地适应了这个游戏规则,拿到了优秀,却在心灵深处以此为耻?”

 

作者回复:“从普通学生到一名教师,如果这也算一种成长,那么过程中所经历的阵痛正不正常?这恰是我们所要真正关注的。这位老师正是因为内心有了深刻自剖,才能对众人习以为常之事产生反省......但来自生存现状的强大压力,使他只能把这一切诉诸心底,做一根会思考的芦苇。记得海明威说过,当一个人回首成长时,常感觉所受的教育是场欺骗。我一度固执地认为,在现实的耕耘中,要把真与善的火种撒进坚硬冰冷的土壤中去,而之后的孤独跋涉,却渐渐具有了令人绝望的不安全感,而时间的延续又使得这种感觉日益厚重。在它面前,任何试图忤逆的抗争都是多余的,无力的——这就是一位县城中学教师最大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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