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中国人最温暖的仪式

发布于:2016-06-01 12:3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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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顿饭的重要性能与年夜饭相提并论。

 

年夜饭:中国人最温暖的仪式

文-本刊记者 张杰

 

1

 

讲点段子。

 

俩关陕农民聊天:

 

“你说蒋委员长每天都吃什么饭?”

“那肯定是顿顿捞干面,油泼辣子红通通!”

 

河南戏里,曹操为了留关羽,是这么唱的:

 

“顿顿饭包饺子又炸油条,你曹大嫂亲自下厨烧锅燎灶,大冷天只忙得热汗不消,白面馍夹腊肉你吃腻了,又给你蒸一锅马齿菜包,搬蒜臼还把蒜汁捣,萝卜丝拌香油调了一瓢。”

 

郭德纲相声里,则如此埋汰:

 

一则:什么是有钱人?喝豆浆,买两碗,一碗放糖,一碗不放糖,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另一则,“有钱人”领着媳妇儿上“大饭店”,摆谱儿啊,这位爷不识字,专门照菜价上零多的点,最后找了一个八位数。于是服务员哭了:“艾玛!那是我们饭馆的订餐电话……”

 

以在下所想,说到底,中国还是一个庶民社会。大多数时候,老百姓就是这么可爱:没有士大夫识字读史的机会,或未曾亲眼得见宫廷贵胄的生活,于是乎全凭戏曲相声演义,融汇日常想象,端的是令人哑然失笑,恍惚间,深觉蒋委员长和曹丞相府上,一派烟火气息,好生撩人!

 

由此可见,吾国吾民,真真切切奉“吃本位”为最高标准,无论收入、阶层,人们都关心自己吃的是什么、爱吃什么、想吃什么以及和谁一起吃。民以食为天,食色性也,绝对不是说说而已。这中间,尤其以“饭局”兹事体大:鸿门宴也好,杯酒释兵权也罢,历史上,那些摆平了的和摆不平的事情,全都爱往桌子上凑,拿吃吃喝喝做遮掩。而当下中国人的“饭局”,更是吊诡——对一家餐厅来说,再好的厨师似乎也没有多少自由发挥的空间,那些龙虾、鱼翅、鲍鱼,配上昂贵的拉菲、茅台,尽管金光闪闪、霸气侧漏,但不一定是厨师心里真正喜欢、真正拿手的菜;食客们觥筹交错,红光满面地在那里大吃特吃,但也未必是他心里真正想吃、并且觉得好吃的东西,也许还不抵一碗鸡蛋西红柿面来得让人酸爽。至于时下流行的“中纪委王书记喊你喝茶”,估计更是会把有些人吓尿!

 

——拉杂这些,与“年夜饭”有毛关系?

 

一言以蔽之:年夜饭也是饭,更是局,只不过,这“饭局”对内不对外,而且对于中国人来说,只要阁下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顿饭的重要性能与年夜饭相提并论。

 

2

 

何谓年夜饭?

 

《尔雅·释》中说:“年者,禾熟之名,每岁一熟,故以岁为名。”农耕文明,把“年”当作收获的象征。劳碌一年,颗粒归仓,大家聚在一起,好吃好喝,犒劳自己,兼洒扫庭除,祭祀祈福,祝愿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因为农业要靠天吃饭,碗里的内容全拜老天爷所赐,所以,天、地、人之间的交流相当严肃虔诚,仪式感十足,久而久之,因袭成了习俗,也便有了年夜饭。

 

自有汉以来,中华民族近乎宗教般虔敬地保留了一家人团圆吃年夜饭的习俗。但“年夜饭”这个词,却是在清嘉庆道光年间苏州文人顾禄的《清嘉录》中方才出现:“除夕夜,家家举宴,长幼咸集,多作吉利话,名曰‘年夜饭’,俗称‘合家欢’。”

 

基于地域、物产和饮食习惯的不同,北方人的年夜饭格外钟情饺子,南方人则尤其迷恋年糕。然而,无论小麦产区还是大米福地,对中国人而言,盘碗箸尖上的饭菜、杯盏觥筹中的酒饮,已远非食物本身集纳的滋味与能量这么简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饮食是文化,更是乡愁,尤其集大成者的年夜饭,更是中国人一年到头最温暖、最柔情、最庄重的仪式。以独具中国特色的“春运”为例,堪比欧洲总人口的巨大人流在幅员辽阔的华夏大地上乾坤大挪移,年年如此,不舍昼夜,到底为什么?

 

《舌尖上的中国2》里有一个故事:来自贵州深山里的年轻人在广东肇庆打工,春节前没能买到回家的火车票。山高水长,千里迢迢,但没有什么能阻挡一个年轻人回家过年与亲人团聚的急迫心情。于是,年轻人邀约上同在外地打工的老乡,结伴骑行摩托车,历时55夜,终于推开了家门,赶上了那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白菜青盐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村舍市井间的一粥一饭、一饮一啄,凝聚了普通中国人对于生活的全部感情和心愿。生活贫瘠的年代,大多数家庭对于年夜饭的期待和准备工作,甚至从进入腊月开始便掀开了序曲,平常日子纵是过得再艰难、再寡淡,“年夜饭”万万不能省,不但不能省,还必须尽可能的“奢侈”,家庭主妇的最高使命就是在年夜饭变着花样让一家老小集中进补,以昭示“年年有余”,明天更美好。而物质丰富的当下,当绝大多数中国人衣食无忧,不再为一日三餐犯愁,年夜饭吃的内容已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要了,但亲人团聚、辞旧迎新、围炉守岁的仪式感却变得更重要了。

 

前文说过,年夜饭也是“饭局”,局者,聚也,与其说大家都赶回家吃年夜饭,毋宁说是要在特殊的日子一家人聚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除夕夜,年夜饭,“遍插茱萸少一人”,是为大悲!

 

3

 

四川,地处西南,却又是北方语系。在我们那里,年夜饭一直是个貌合神离、匪夷所思的事物,原因无他,只因我们那里关于过年最最讲究、最最重要的一餐饭,根本不是在除夕夜进行,而是前置到了大年三十的中午。也就是说,当全国许多地方的人民在除夕之夜吃香的喝辣的,哭鼻子抹眼泪看着春晚煽情逗乐时,我们四川人民早已经在中午时分就酒足饭饱,心满意足打起了小麻将。

 

我一直没搞清楚当然也不想搞清楚,此举是否为天府之国独有的讲究,但站在个人的角度,我对年夜饭挪到中午来进行是严重支持双手赞同的。

 

原因有两点:其一,从一日三餐的合理性来说,中午大快朵颐,晚上少吃少喝,有利于健康养生。对老人、孩子而言,尤为必需。一顿饭固然重要,其实什么时候吃都可以,重要的是家里人在一起,家人的健康高于一切。而文明进化的一个标志,也是真正贯彻落实“以人为本”的精神。以兄弟我二十年川东草根、二十年北京扎根的生活经验,至今,我仍对某些老北京讲究的除夕夜不能烧锅炒菜、大年初一早餐必须煮吃素饺子,保留我个人的不解与不满。在四川,我们家,或者说我们那个地方,根本没这么多规矩,想吃啥吃啥,爱咋整咋整,也没见着怎么着了,我觉得以人为本才是真讲究,挺好。

 

其二,从操作的合理性来说,年夜饭的另一要义还在于借此契机祭祀先祖。《朱子家训》要求“黎明即起,洒扫庭除”,那么,接下来干什么呢?当然是第一时间赶赴家族墓园,拜祭先人,焚香鸣炮,磕头作揖,敬献“刀头”(四川中东部对祭奠品的称呼)。而俟先人尚飨(当然也是一种仪式)之后,我们这些后人才好把刀头赶紧拿回去分享,顺理成章端上午饭时的餐桌。这里其实是有讲究的,逝者为大,必须得在正餐之前前往祭拜,而去而复返的刀头更是先人对后人的眷顾,须得第一时间端上餐桌让大家分享,据说吃了自家先人的刀头,那绝对是打麻将自摸炒股票涨停做生意狂赚出门在外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呵呵呵呵!究其实,以四川人对待年夜饭的态度,貌似透着一股子的“不讲究”,但这所谓的不讲究,并不是没规矩,某种意义上反倒是一种“大自在”。凭什么新人的喜宴必须在中午十二点之前开席,而年夜饭就一定要在除夕夜才能举箸?君不见,当年抗战打小日本子,国军诸部乏善可陈,唯有川军拖着两条枪(烟枪和步枪)上阵,却偏偏打得彪悍雄起,令人不得不服!又如,2008年汶川大地震,全国媒体的各路人马奔赴四川采访,某些“瓜娃子”记者一向苦情悲情煽情惯了,对帐篷里打麻将的灾民恁是理解不了——有啥理解不了啊?我也是记者,我就能理解我的乡党们,所谓“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只要人活着,生活就得继续,乐观是正道,哭有屁用!

 

4

 

关于年夜饭,坊间最爱一句话: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我们家对于年夜饭向来不甚讲究,天府之国的老百姓,在吃吃喝喝上面,再不讲究,能差到哪里去?我们家最大的讲究是发压岁钱。小时候,父母发红包,我们不必磕头,只需嘴上讨好;现在,由我给老人发红包了,自觉自愿,一摞“毛爷爷”聊表孝心,母亲却总是推脱不要,或者转而封给了她的孙子、我的小子。生活就是这样,红包的光阴流转,以及年夜饭变来变去的七碟八碗,终于慢慢固化成某种仪式,在时间的漏斗里留下来,成为家族血脉里的记忆。那是一种光亮,照见父母眼角的慈祥,照见孩子奔跑的喧闹,照见我们四海飘零的身影,照见故乡寂廖无声的芬芳......父母在,根就在;父亲不在了,但我在。所以,回家过年,我比任何人都积极张罗年夜饭!

 

中国农村,迄今依然是人情社会,是以血缘为纽带的熟人社会。是以,这些年尽管西风东渐、新风浩荡,但在我的故乡,四川东北山区的小县城里,年夜饭依然保留(或者说残留)着一些古老的传统,尤其是具体到各家各户,一辈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和讲究并不曾淡薄,反而日益隆重。我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这是社会转型期日渐“空心化”的中国乡村最后的挽歌么?

 

高歌猛进的城市化运动,中国人用几十年的时间走过了西方社会几百年的路程,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有点让人难以适应。而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接受不接受,中国的城市确确实实正在变成一个契约社会,以业缘为纽带的陌生人社会。一楼之中,处处孤岛,春节、年夜饭、拜天祭祖......这些传统的、仪式的事项,怎么可能在陌生人之间进行?即便进行,也是在城市里的熟人之间来完成,哪怕我们自认“高冷范儿”、自作聪明地将年夜饭预订到了餐厅里——话题又回到了本文开篇,拜托!如此商务地跑到外面餐厅里吃年夜饭,吃的是个什么鬼?

 

中国人,无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对仪式感的注重是深刻到了骨子里的。别跟我说微信群里发个小红包,粘贴几句吉利拜年话,复制张“弯弯眉眼暖暖笑”的图片,就是互联网时代的过年“仪式感”了。21世纪太无趣了!你知道为什么战争年代的秘密党员有条件了,还要补办一次入党仪式么?他们明明早就是党员了啊!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左手摸右手的老夫老妻,还要办什么金婚啊银婚啊的仪式?他们明明早就是夫妻了啊!

 

答案就是仪式感啊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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