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聂隐娘》里的“孤独六讲”

发布于:2016-06-06 10: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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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候到了,大千世界这个蒙面高手会主动走过来,由你揭去面具,它是非这样不可的,它会在你面前狂喜地扭摆。

 

《刺客聂隐娘》里的“孤独六讲”

文-河东

 

武侠之谜,由来已久。从《史记》中的刺客豪侠郭家、聂政、荆轲开始,到唐传奇中的红线、隐娘、昆仑奴。从旧派武侠巨匠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朱贞木,到新派武侠大家梁羽生、金庸、古龙。后又有温瑞安、黄易的中兴,当代小椴、燕垒生、凤歌振其余绪。“凌波微步”“弹指神通”可以超越自身能力的瑰丽幻想,“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快速解决问题的爽意方式,“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沛然正气,无不大增其魅力值。

 

电影是武侠最好的包装形式之一,共有三条线。一是以人物而电影,如黄飞鸿、霍元甲、叶问的形象各领风骚。一是以演员而电影,如李小龙以真拳脚和飒爽英姿胜、成龙以生活味与幽默感胜,还有李连杰、甄子丹、吴京等英雄辈出。一是以文学而电影,如以铁血情怀磨砺的张彻、王羽的《独臂刀》让人心脉沸腾,以诡谲唯美渲染的王家卫、张国荣的《东邪西毒》让人心怀惆怅,李安挖掘出尘封已久的王度庐,从《铁骑银瓶》里化出《卧虎藏龙》而获得国际声誉,陈凯歌从当代的徐皓峰手里接过《道士下山》,绮丽浮华却只余遗恨。披着武侠的外衣,众星出没,各祭法器,各有胜场。

 

《刺客聂隐娘》似乎是一个孤例,一个孤独的案例。

 

影片里一片沉静,孤独的沉静。绝少的台词,静止的风景,吹过山野大地的天籁仿佛把我带进了一个午后。陌生的林岗,灼热的日光,人世漫漫却如唯余一人,茫茫苍苍地行走。这不是好莱坞包装的《刺客信条》,轰轰烈烈追逐纯粹的感官刺激。这是一部貌似武侠的《孤独六讲》,刺客、藩镇、后宫、法师都是孤独的符号,师徒、父母、夫妻、青梅竹马是映衬孤独的底色,与邂逅的磨镜人相伴去寻找未知的新罗,更是孤独的延续。

 

自小失去家庭之爱的刺客,坐在屋顶感受着刺杀目标享受天伦之娱。藩镇的管理者愤怒于满朝皆亲,却处于无人同心的境地。正室只顾暗杀大臣谋害侧室。精心培养的儿子们,关键时候还是坚定地站在母亲一边。也许磨镜人还残留有人间的温度,但他真能走到隐娘的内心深处吗?世上真有新罗,可新罗真是桃源吗?所有人到最后都是孤独者。大量关于风景、动物的远景、定格和长镜头交替出现,那是一个孤独者的视角,就像《多情剑客无情剑》里的阿飞可以知道窗前梅树几枝开落一样。只有孤独的人才会敏感,才会发现,才可以享受在一幅幅宛若浓墨重彩的中国传统山水画里连续几分钟没有人物、没有台词、没有故事的静谧到孤独的美。

 

连观众也是孤独的,情欲、权力、生死、阴谋全部回归于旁观者的视角,再没有人在镜头前全盘相托。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宫纱后的沉默,君臣间点到即止的谈话,母女间无言的掩面而泣。在原本的剧本和拍摄素材里,对于全片的故事线索,编剧基本上做了清晰的交代,比如道姑为什么要带走隐娘,为什么要刺杀田季安,隐娘为何与师傅决裂等等,但影片中这些故事都被舍弃,因为不重要。作为旁观者,我们开始要学会孤独的感受,那些留白背后的凄凉与惨淡。人生并不总是一段值得分享的故事,却总有一些情感需要独自感受。

 

侯孝贤从《悲情城市》《海上花》逆流而上,进入一段远去的历史,那里没有高速的奔驰,进入一段惊险的政治,那里没有表演式的对白,从唐传奇的诡谲奇幻回归于尘世的舒缓安静。舒缓安静是古人真实的生活,在看似舒缓的节奏下,却是来自骨髓里的张力和暗流涌动。

 

以武侠来寄喻孤独,正如西门吹雪的剑刚离鞘,后面有无数种可能。隐娘其实不必远去新罗,保持沉默和孤独就行。正如卡夫卡所表述的:时候到了,大千世界这个蒙面高手会主动走过来,由你揭去面具,它是非这样不可的,它会在你面前狂喜地扭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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