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文艺青年如何“赏花”

发布于:2016-06-08 11:1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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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文青们依然热爱自然与郊野,但是“桃花庵下”或“采菊东篱”都太老土,欧洲的森林情结和北美的荒野文化才是他们所爱。

 

古今文艺青年如何“赏花”

文-廖廖

 

“赏花”不仅仅是姹紫嫣红引起的视觉上的愉悦和满足,也是历代文艺青年的身份标签和精神象征。从古代文青把梅兰菊竹作为节操的象征,再到当代文青喜欢的荫生、多肉和发财树代表的流行文化与商业文化;从古代女文青被物化为诗词绘画中的花卉植物,再到当代文青赏花“不分男女”所折射出的中性化审美。“赏花文化”的背后是历代文艺青年的精神气质、审美格调和价值观的变迁。

 

古代文青的节操与恋物

 

古代文艺青年的赏花并不仅是一个视觉游戏,他们把花卉植物人格化、情感化。荷花出淤泥而不染;牡丹芍药富贵荣华;梅花是无意苦争春的清高;兰花寂寞幽香;菊花冷傲隐逸;竹是正直有节;杨柳梧桐扶疏风流;乔松古柏磊落不屈、傲立风霜。

 

诗词之外,绘画也有许多的折梅图、玩菊图、蕉林图、松下图、插荷图、竹石图、瓶花图,花卉植物不仅被当作文青的精神象征,并且还成为一个阶层的身份认同的标签。“胸中又有勃然不可磨灭之气,英雄失路,托足无门之悲......旁溢为花鸟,皆超逸有致。”只有文人阶层和受过教育的大家闺秀、风尘女子——也就是男女文艺青年——才会赋予花卉植物如此多的文化意象,农、工、商、兵等阶层都不会这么干。

 

最受古代文青青睐的梅兰菊竹,象征着清高孤傲、愤世嫉俗、超然脱尘的气质品格——毋庸赘言,这是我们最熟悉的文化象征。

 

除此之外,梅兰菊竹还寄托着古代文青在乱世红尘中保持气节的自我期待与精神动员。宋、元、明,数代以来,文人士大夫们时刻都感受到异族入侵的威胁和国破家亡的悲痛,文明的寒冬随时降临,在动荡不安的政局中,文人士大夫们时刻准备迎接精神上的风雨严寒。梅松的不屈不挠、青竹的坚贞气节、菊残犹有傲霜枝、无根兰的流离失所种种意象都是文青在逆境中苦苦抗争的心理准备和精神洗礼。

 

梅兰竹菊的第三个文化意象是:怀才(情)不遇的文青在憋屈地等待明主的慧眼赏识。逆境中的文青常常在诗词绘画中借花卉来表达失意与幽怨,松柏的风霜洗礼、梅兰的寂寞开无主,既象征着郁郁不得志的男文青在困苦逆境中等候明主赏识,也象征着女文青在孤苦寂寞中等候意中人的到来。

 

赏花不仅是文青的身份标签,也是他们的终极梦想。采菊东篱下、隐居桃花源是中国古代文青的终极向往。隐士画中的松壑清泉是古代文青仕途失意、山河破碎之时的精神避风港、心灵庇护所,诗词中的桃花源是古代文青的理想国与乌托邦。

 

如果说梅兰菊竹是古代男文青的身份标签,那么女文青的象征则是:含苞欲放的水仙、斜插瓶中的梅枝、皎洁无瑕的荷塘、香艳动人的蔷薇芙蓉。常常出现在诗词与绘画当中的这些花卉,与诗画中的女主角一起,成为男性凝视与观赏的焦点。

 

在各种艺术品中,大家闺秀、红颜知己、风尘女子等等女文青被比喻为柔弱的花,花的脆弱和凄美是掌握话语权的男文青赋予女文青的身份象征,花与女人都是男文青的恋物情结。女文青在赏花的同时,自己也被物化成一枝花,女人与花一样成为被观看与把玩的对象。品味一流而政治不正确的大玩家李渔不仅把女人的姿态、容貌比作花,还有《熏陶》一文描述女人如何像花一样沾惹香气讨好男人。

 

梅兰竹菊除了出现在诗词、绘画与园林中,也常常被用作女性的名字。女性被物化成脆弱无助的花朵。从宋代开始,在森严皇权和儒家秩序的压抑之下,汉唐的阳刚之气日渐颓靡,对皇权只能臣服,对蛮夷不能雄起,只有把女性比作娇弱无力的花朵,才能凸显那些卢瑟的传统男人残存的雄性气质。

 

当代文青的流行与享乐

 

与古代文青不同,当代文青心仪的花卉植物不再具有强烈的个人节操的象征,当代文青的审美深受流行文化、享乐主义、消费文化的影响,他们不会在花卉植物中寄托着传统的抗争意识与节操精神。

 

昔日的梅兰菊竹已经OUT,对于当代文青来说,梅花太艳俗;桃花只是单身狗期待的爱情运气;兰花是资本炒作的工具或者退休老人的慰藉;松柏已老,只剩下罗汉松盆景作为政商成功人士的身份象征,文青没兴趣更买不起。

 

最受文青欢迎的是多肉植物和室内荫生花卉,比起古代文青寄予梅兰菊竹的多重文化象征,今天的多肉植物或荫生花卉既不是男性节操的标签,也不是女性娇媚的象征。多肉和荫生植物只有卡哇依的外在,而没有节操精神的内在。

 

除了家养的多肉与荫生植物,适合留影的薰衣草丛和作为礼物的玫瑰也是文青的浪漫标配,艺术品当然首选草间弥生和村上隆的卡通小花朵......这些不再有精神象征,只满足视觉愉悦的花卉植物,可以看出新时代文青在意识形态上的冷淡与犬儒,价值观倾向于享乐、空想、虚无,也折射出文青气质的恬静、柔和、感伤、浅薄、爱作、浪漫、自恋、自怜。

 

还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花卉植物不再像古代一样“男女分明”,不仅是宅男首选,也是腐女最爱,这也是新青年性别模糊化、中性化的投影。

 

如果说多肉和荫生植物是流行文化与享乐主义的审美,金桔、发财树、摇钱树、一帆风顺等等,一望而知是好意头的花卉植物则是消费主义与商业文化,传统的文人式审美被当代的商人品味所取代。

 

今天的文青不再把花卉植物当作精神的乌托邦,在他们眼中,桃花源记或松壑清泉都只是蒙尘的旧纸堆中的一页。当然,文青们依然热爱自然与郊野,但是“桃花庵下”或“采菊东篱”都太老土,今天的文青喜欢在微信和微博上转发“30CEO放弃亿万身家栖居森林木屋”或者“背包族挑战荒野徒步横跨亚欧”,没有wifi,只有篝火;没有雾霾,只有清流,但这也不是园林、盆景等浓缩自然的中国传统文化,而是欧洲的森林情结和北美的荒野文化,这是新时代文青思想西化的注脚。

 

传统文化的失落与流行文化的兴起,让传统价值中的经典与庄严成为调侃与戏谑的对象,这同样表现在“赏花文化”当中。“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曾经是古代文青的洒脱不羁的隐士宣言,今天只是周星驰饰演的唐伯虎口中的一个笑话。“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傲霜菊,今天成为“捡肥皂”的标准姿势,“爆菊”一词让人不忍直视。许多人声称自己的终极梦想之花就是“有钱花”和“随便花”,更是商业文化与无厘头文化的黑色幽默。古典的节操零落成泥碾作尘,碎了一地都没人捡,传统与流行的巨大反差产生的荒诞感,解构了古代的经典与庄严。商业文化与享乐主义矮化了传统的伟大与崇高。

 

历史不必留恋,传统的梅兰菊竹的坚贞节操固然好,但是今天的男文青不用在一个阶层固化、选择单一的社会中苦等明主眷顾;不用在亡国灭种的煎熬当中,时刻提醒自己坚贞不屈;女文青也不用锁在深闺里被物化为花朵,我们都要感谢自己的幸运。

 

历史可以回望,今天的我们活在一个多元化的时代里,可以尽情享受流行文化的多姿与商业文化的丰富,但是也不必狂放不羁肆无忌惮地把所有传统经典统统“爆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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