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子建: 年轻的心如果不自由, 希望之光就减弱了

发布于:2016-06-08 14: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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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嘲笑任何年轻人,我觉得尊重每一个年轻人心中所想,至为重要。

 

迟子建:年轻的心如果不自由,希望之光就减弱了

文-本刊记者 赵涛

 

语音轻柔爽朗,神态浅笑安然,一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迟子建给人的感觉,如同她笔下的北极村,充满温情。从1983年开始写作的她,至今已有600余万字作品问世。作为80后的一员,采访者几乎是读着她的书长大的。

 

从第一部长篇小说《树下》开始,每隔三五年,迟子建都会有一部长篇小说面世:《树下》《晨钟响彻黄昏》、《伪满洲国》、《越过云层的晴朗》、《额尔古纳河右岸》、《白雪乌鸦》。

 

2015年,迟子建推出了她的第七部长篇小说《群山之巅》。这部小说讲述了雪域北疆龙盏镇的边地生活,展示了时代大潮冲击下的众生相,历史和现实互相纠缠,人性善恶交织,各种身世性情迥异的小人物在滚滚红尘中的浮沉。

 

眼下的她,正在调整休息,“准备养足了气再开工”。

 

作家苏童这样评价迟子建:大约没有一个作家会像迟子建一样,历经30年的创作而容颜不改,始终保持着一种均匀的创作节奏,一种稳定的美学追求,一种晶莹明亮的文字品格。

 

在当代作家里,迟子建颇受好评,她是唯一一位三次获得鲁迅文学奖、一次获得冰心散文奖、一次茅盾文学奖的作家。黑龙江漠河出生长大的她,似乎在精神世界中有一种独特的坚持与韧性。“我被大自然的风雪鞭打快半个世纪了,所以遭遇文学的寒流时,筋骨会强健。”

 

这位“筋骨强健”的作家,始终保持着对时代的关注。作为资深球迷,她喜欢在世界杯期间熬夜看球。作为黑龙江省作协主席,她要主持文艺评奖,为青年作家出版系列丛书而奔忙。作为一名全国政协委员,她会在提案中关注城市流浪乞讨人员的困境,会为天津港爆炸事故而痛心,为全国农村妇女“两癌”免费筛查而点赞......

 

一个飞速变化着的时代,它所产生的故事,可以说是用卷扬机输送出来的。量大、新鲜、高频率,持之不休。”这位关注现实的作家,对社会问题、青年困惑,有着怎样的理解,且听她娓娓道来——

 

在政协开会,使我倾听到当代中国鲜活的声音

 

《中国青年》:今年的全国政协会议,有什么提案或特别关注的话题?

 

迟子建:我有一个提案,建议院线片植入“公益纪录片”片头,时间为百秒之内,植入位置在影片开头,植入内容以传承传统文化、规范公民道德、非物质文化遗产推介、突发疾病自救常识和最新科技成果发布、禁毒、读书、尊老爱幼等为主。

现在电影市场很火爆,但电影的社会责任并没有完全发挥,我这个提案,目的就是提高公民素质,对观影人尤其是年轻人起到积极影响。

 

《中国青年》:这件事不算大,但如果推广开来,也挺有意义。

 

迟子建:百秒之内,观众牺牲一分多钟,多了一个渐入式平台。

我觉得提案没有大小,有不少议案提案是宏观的,我的写作习惯从细小处入手,写提案也一样。一个国家的运转,就像一台机器,每一个小环节都做好了,它才会运转正常。

这种公益短片,可以设立创意征集机制,可以第三方冠名,可以由该片演职员人员参演,在影片制作过程中同期录制,成本不高,应该可行。

 

《中国青年》:在高等级城市机场和公园设立“阅读角”、妥善管理城市流浪乞讨人员、加强日历印制规范管理......三年全国政协委员当下来,如果做总结的话,这些提案有没有一个大致方向?

 

迟子建:2014年,我的提案是关于加强历法管理,你看看现在的日历,今天不宜动土,明天忌嫁娶,一年才365天,人们被这些封建迷信的条条框框束缚,确实没必要,更何况,现代人压力又大,这样的暗示,给人施加身心压力,是一种不文明。历朝历代都会颁布历法,我国也应该规范一下。这个提案没有引起重视,但是很多文化人觉得应该提。

我去年的提案是加强对救助站的建设,妥善管理城市流浪乞讨人员。民政部比较重视,给我反馈说加大了管理力度,采取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比如数据联网等等,这个我还比较满意。

我是在妇联界的政协委员,从事的又是文化行业,所以我比较关心文化建设和对弱势群体的保护。

 

《中国青年》:把社会问题写进提案和写进小说,有什么不同?

 

迟子建:两者反馈流程机制是不一样的,小说公开发表之后,有无数读者会给你反馈,进入一个读者的评判体系。提案提交给全国政协提案委,立案后,由它分发给相关部委,进入政府的评判体系。这是两者的区别。提案有字数的要求,要言简意赅。把一件事情说清楚,一两千字足矣,把想法和措施提出来就行了。

 

《中国青年》:政协委员这个角色带给你怎样的生活体验?

 

迟子建:政协汇集了各行各业的精英人士,每个人都带着深厚的专业背景和思考,带来很多不一样的见解,对于作家来说,每年这个时候,也是一次听取各阶层人士发表不同意见的机会,我觉得蛮好,不完全是文艺界的声音。

 

《中国青年》:除了文学之外还有那么丰富多彩的内容。

 

迟子建:对。政协委员就要听不同的声音,听不同的声音总不是坏事,对一个作家来讲,这就是在倾听当代中国鲜活的声音。刚才听唐晓青委员谈供给侧改革,就非常有见解。她是留英学者,有深厚的底蕴和视野,也很敢讲,所以她发言我一般都很认真听。

 

诗意是被压榨出来,强大的心灵世界才会有诗意

 

《中国青年》:您的新书《群山之巅》频频获奖,这部小说更加关注小人物的内心。你说,小人物身上也有巍峨,也有诗意。不少青年人也知道生活需要诗和远方,可他们多数人被庸常的生活绑架了。作为一名政协委员,一名作家,你怎样看待这样的困境?有药治吗?

 

迟子建:我觉得关键是人的心灵世界。一个简单的例子,像这种雾霾天,我要是在家拉开窗帘,发现外面是灰霾笼罩的城市,就会很沮丧。这时我会听听音乐,看看书,把不良的情绪化解掉。

生存、就业、高房价、拥堵的交通,造成年轻人身心的疲惫。作为作家来讲,我们家也有类似的像你们这样奔波在路上的青年,也是特别让人揪心。这样一种艰难是社会转型期的产物,可艰难之中也有希望,就跟我们的青年时期一样,当时我们也觉得艰难,只不过艰难点不同而已。但是,艰难可以造就人才,逆境中一定有希望的微光在闪烁,我觉得未必是坏事情。

当然,我不赞成高房价,像你们年轻人,工作一生可能就只换来一套房子,而这是安身立命必要的东西。青年人的烦恼不是没有来由的。即便这样,我们还是应该有自我调节能力,这样可以缓释压力。现在抑郁症患者年轻化,与青年人所承受的各种压力,关系很大。

 

《中国青年》:您怎样理解诗与远方?

 

迟子建:我觉得诗意是被压榨出来的,心灵世界强大,才会有诗意。真正的诗意,首先是朴素的,寂静的,不是表象的华丽璀璨。

我在一个创作谈里也谈到这一点,苦难中的诗意可能更动人。所以我们看到的很多世界名著,里面催人泪下的爱情,没有不历经苦难的。诗意和诗意的环境是没关系的,不是说我面对一个山清水秀的环境,面对华丽的殿堂,就一定产生诗意。破烂不堪的贫民窟,因为有不屈的人,有可爱的生灵,依然会有诗意。说穿了,诗意是上帝馈赠给人类的最公平的礼物,无论贵贱,只要有自由、博大、温暖的内心世界,都可享有。

 

《中国青年》:讲得很好。

 

迟子建:在生活中找寻诗意,需要年轻人修炼自己,需要眼界、视野和我们看待世界的客观性和独特性,培养自己的一种理想情怀。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同时又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有一点理想主义的情怀,可能不是坏事情。

 

《中国青年》:现在青年人常觉得自己是小人物,习惯自称丝,自我矮化,躲避崇高,你怎样看这样的亚文化流行?

 

迟子建:我觉得自嘲丝,也比正统文化中把自己伪装成高大全式的人物要好,这也说明一种倾向,这个时代的青年人背负的压力实在太大了,他总要有一个宣泄的渠道。矮化自己总比刻意的拔高自己要强得多,我觉得这是一种低的姿态,一种自嘲,也是一种辛酸和无奈,一声叹息,未尝不可。

不过我觉得年轻人虽然可以自称丝,还是应该有一些明朗和健康的东西,因为人生比较漫长,在这条道路上,你总要对自己有所作为,这个作为不是说一定要杰出,而是你要对得起人生每一个步骤的那种作为。说白了,一个摆小摊的卖茶叶蛋也是有所为。一个菜农,今年种了芹菜收获不好,明年换了白菜,大丰收了,这也是一种作为。

每一个人不要嘲笑任何年轻人,我觉得尊重每一个年轻人心中所想,至为重要。因为一个年轻人的心如果不自由了,那么,未来的希望之光就减弱了。

 

《中国青年》:作为过来人,你宽容这种自嘲,不过,作为年轻人仅仅有自嘲还是不够,还是要有所为。

 

迟子建:对,还是要有所为。但是有所为,不是要有显赫的成就,而是把每一件平凡的事情做好。

 

艺术的至高境界仍在遥远之处,它的魅力恰在于此

 

《中国青年》:《谁的青春不迷茫》、《迷茫时代的明白人》这是眼下流行的新书名,好像青春跟迷茫总是一对孪生兄弟,你的青春也是这样的体验吗?怎样才能尽早结束迷茫?

 

迟子建:所有人都有迷茫期,我们的写作也经过迷茫。刚开始写作时,不知道哪些东西是好的,哪些是坏的,但是大量的阅读使我开了眼界。我觉得青春迷茫期都会有过,有的针对事业的迷茫,有的是爱情的迷茫,还有工作未定的迷茫。因为现在的青年人承受的压力大,我觉得各种的迷茫都会有。怎么样化解迷茫?我觉得完善自己是最重要的,在良性的竞争当中,总是最优秀的分子留下来。在这种时候,应该多找找自身的问题,不怨天尤人,可能会更好一些。

 

《中国青年》:有批评家说迟子建惯用温情的手法消解现实的沉重,往往显得“力度不够”。现实生活中,会对一些社会问题感到焦虑吗?

 

迟子建:其实我的作品从一开始就不是这样,没有想去消解什么苦难,从我的第一个中篇《北极村童话》开始,直到去年出版的《群山之颠》,都是如此。我的作品底色是苍凉的。

 

《中国青年》:尤其是到了《额尔古纳河右岸》,小说所呈现出的苦难中的温情更为强烈。

 

迟子建:对。苦难中的诗意,从《额尔古纳河右岸》到《群山之巅》,我一以贯之地实践着,只不过这两部作品的气象不同。《群山之颠》出版后,一些读过《额尔古纳河右岸》的读者,说这部作品有点沉重。因为我触及了生活中种种的痛。而这样的痛,是随着阅历的增长,渐渐体悟的。

 

《中国青年》:无论是《北极村童话》还是《清水洗尘》,你的文字是温暖的,有时会点忧伤,是对世事的一种温情接纳。到《额尔古纳河右岸》,文字开始变得悲伤,让人感受到的是一种呈现。从接纳和呈现,是您的个性使然还是文学上的一种自觉选择?

 

迟子建:我相信一条小溪不断地向前流淌,才会渐渐冲积成江河。一个人的阅历丰富,就像白发悄悄爬到头上,是不知不觉地,这是一种阅历和文学带来的一种自觉,这种变也是渐变。

 

《中国青年》:除了接纳和呈现,文字还可以再做点什么吗?

 

迟子建:不知道。文学对于我来说,就是生活和生命的一部分,我会与它相伴终生。至于我的文学之河能流向哪里,不知道。多年前,我曾写过一篇创作谈:《遥远的境界》。一个作家不停地往前走,你有一些阶段,会觉得接近了艺术的至高境界,可你回头一望,那个境界还没达到呢。然后下一篇开始,可能又是这样的感觉。文学的魅力恰在于此吧。理想的写作境界,在遥远的未来。你望得见,又望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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