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明:孤独大国的记录者

发布于:2016-06-08 14: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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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愿意回答所有人关于路的探问,书中的这些文字就是我最初的方言,这些图画就是我一直舞动的手势。是路上的一切给了我完整的磊落。

 

严明:孤独大国的记录者

文-苏西

 

几年前的冬天,严明在河南浚县的一家旅馆住下,傍晚天降大雪,他拿着相机往西边山上的娘娘庙走,鬼使神差地,在破庙的院墙角落里,他与一尊无头将军石像相遇。石像的身体姿态还在,肩头刚落了一层白雪,唯独没有脑袋,冲着严明抱拳施礼。他陡然一惊,按下了快门,却几乎不敢与它对视。“看上去是他掉了脑袋,实际上是我们糊涂,我们精神文化还要吗?看上去是他残缺,其实是我们走失了。”

 

这张照片,就成为严明的新书《大国志》的封面图片,他认为最能代表书名三个字想表达的含义:这是一个大国文化和历史的碎片,碎片中看到了我们曾经“大国”的样子,而这具破碎的残躯遗立在那里,仿佛讽刺着人们曾经的狂妄和愚昧。

 

一个人,一台相机,一叠胶卷,一只背包,这些年里,严明就这样走遍中国的大江南北、城乡小镇,留下了丰富的影像作品。他像一位深情而孤独的记录者,用他的相机,记录着这些年时间留下的痕迹,也记录着时间悄然而过在他生活中留下的痕迹。

 

导演贾樟柯说,“他是一位诚实的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在当下大众消费文化和商业主义盛行的时代,大多数艺术作品隔靴搔痒,避重就轻,哗众取宠,而严明则心怀悲悯,直面苍生,苦行僧般探寻并记录着这个时代的真实,念念在定。”

 

孤注一掷的选择

 

“忧虑时常伴随着我,我不希望自己就像传统观念里的人那样,彻底脱离了某种不安全感,彻底解决了某些问题。我一直过着一种有忧有虑的日子,这没什么不好。”现在,他出了两本书,在摄影界小有名声,他依然觉得自己的日子有忧有虑。但这种日子,让他能够有所期待。

 

2002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那是严明人生头一回摸到相机,他细细把玩,从此便深深“中毒”。第二年,“非典”爆发,他记忆深刻:自己拿着相机在大街上拍来拍去,周围来来回回都是戴着白色口罩的行人,行色匆匆、惊魂未定。

 

严明大学学的是中文,在成为一名自由摄影师之前,他曾做过中学老师、摇滚乐手、唱片公司企宣、报社的记者,如果不出意外,他大可以在体制里滋润地生活着。可是,他说:志不在此。

 

2010年初,严明从南方报业辞职,成为一名自由摄影师,这是赤裸裸的“裸辞”。在此之前,他在媒体行业呆了十年,干过文娱版的记者,后来爱上了摄影,从扫街的业余训练开始,从文字记者改道成为摄影记者,一路拍到获得国际摄影奖的专业级别。尽管如此,脱离单位对严明还是件需要勇气的事,他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这份所谓的“自由”职业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作为典型的70后,他身上理想主义得一塌糊涂。

 

辞职后他发现前方是一片空白,而自己的生活态度也变了,面临着要自己规划、管理自己。“那段时间,我发现自由不是单纯的一件好事,自由的前提是伴随着自己需要自制,客观上讲是孤独的,像是孤军奋战。”每一次人生的转折期,于他而言都是一种重大而严肃的抉择。人类百分之八十的决定都是基于恐惧,每天都会面临无数决定,会犹豫、害怕、有顾虑,不管最终做出什么选择,都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严明只能确定一点——要用他所能够支配的时间去做摄影这件事。

 

“我之前做过很多不相干的行业,干到最后我发现我需要摄影,我要用大量的时间去做摄影这件事。刚开始也犹豫和徘徊了一段时间,后来觉得时间不够用了,就痛下决心离开报社。” 他对物质并没有太多的欲望。体制里的生活不能够给严明太多自由的时间去摄影,除了辞职,他没有更好的两全其美的办法。这种时间的急迫感催促着他不断向前,哪怕是孤注一掷。

 

他最好的状态是在2011年,那是他非常疯狂的一年,作为一个创作者,那一年他最勤勉、出片最多,只要不是在家,他都是在漂泊。回想那个阶段,他甚至愿意回去再穷一年,而换来那种创作欲最强烈、作品质量也相当好的状态。成为自由摄影师,他用了五年时间证明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我到三十多岁还没有摸相机,其实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始做你想做的事。问题是你真正想做才行。”

 

谦卑和诗意

 

在第一本书《我爱这哭不出来的浪漫》中,严明讲了不少自己在摄影路上的事情和想法,但这一本《大国志》中,他更多地讲童年。“昔日龌龊也并未让我感觉寒碜羞涩,因为那是源头。它让我成了怎么样的人,它教给我为什么事心动、关切并且执拗,也导致我为什么人而在意、心软和舍不得。而后这些东西都会跑到我的画面上去,越聚越多,成为我精神的后路,成为我的大国。”

 

《大国志》中多了更多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严明精挑细选,那里有他淡淡的惆怅,也有他满满的期待。他也大量地在删除作品,拍那么多,并不都是对的,也会错过机会,也会失手,有一些环境、状态、气氛,并不是最佳的状态。做摄影师,最重要的一点,还要懂得取舍,他始终相信,好的照片只有一张。“我看到一个景象,眼前一亮,头皮一发麻,这就是个讯号,我感兴趣,我为它激动了,掏出相机拍下来,这是对的,这是我对世界的感知。”拍摄的过程让他享受,甚至血脉贲张。

 

他谦卑地将自己放在社会的边缘,观察着朝天门码头的芸芸众生、重庆洋人街的玩偶扮演者和流浪歌舞团演出者,无论是镜头还是文字,描述的场景与故事似乎是我们每个当下的中国人都曾经看到或经历过的,从最真实的中国的摄影人江湖的视角,揭示出当下中国社会的世事变幻与沧桑。他想让所有看到照片的人都有所警醒,一个国家的大,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强大,还应该有文化上的博大。可是,我们一些智慧、优雅、浪漫的东西在飞速地消逝,“如果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精神家园,我们就会变成只有经济没有文化根基的小国。”

 

贾樟柯评价严明的作品说,他的文字与摄影,同时都充满诗性与人文关怀。“看严明的照片最主要的是他的诗意,他的每张照片都传递着这样的诗意......没有情怀、学养,美术训练、视觉训练,以及活生生的情感运动,任何景物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你都是熟视无睹的。”

 

在拍摄人物对象的时候,严明信奉的是“绝不沟通”。“在他们看到我之前,已经按下了快门。让其保留本色,不受交流、摄影师的影响。因为害怕他们在得知被拍摄后,面对镜头不自然的表现。”所以他的作品都是自然而随性的,是最原始和最放松的那种状态,浑然天成。贾樟柯对此也有相似体会,他说自己在拍纪录片的时候,是拒绝与对象交流的,那时候,谈话已经不重要了,人的状态是一目了然的。

 

每天不拍照的理由可以有千千万万,但是拍照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热爱。因为热爱,即使过着外人眼中“苦行僧”般的生活,也是享受的。在他看来,拍照片并不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相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摄影师可以去看世界,这是摄影赋予我们的。这些年里,他去过那么多小镇,那么多县城,那么多地方,如果不搞摄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我不是故意苦行,这也不是自虐。”

 

物质报酬看淡了,精神世界就会变得丰富多彩。“虽然总是跌跌撞撞,尽管常常后知后觉,但我还没有停止过寻路和问道。我也愿意回答所有人关于路的探问,书中的这些文字就是我最初的方言,这些图画就是我一直舞动的手势。因为,我的路是因为他人才得以知晓,是路上的一切给了我完整的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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